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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牛仔裤第一镇的环境之殇-【新闻】

发布时间:2021-05-16 15:49:57 阅读: 来源:古典家具厂家

每天早晨,工人从牛仔洗水厂的污水池里捞出用来打磨牛仔裤的石头。洗水和漂染不单影响附近环境和居民生活,也影响从事这些工作的工人的健康。很多工人的十个指头因为布料而染成蓝色,长久以来已经习惯了皮肤瘙痒的感觉。

作为中国工业化的典型城镇,广东新塘顶着经济发展靓丽光环的背后,是纺织产业带来的环境污染之痛。

打版师的牛仔梦

新塘镇久裕村的打工者在简易的大棚下加工牛仔裤。这里随处可见手工处理牛仔服装的工人。从早到晚,都有工人把一堆堆牛仔服装装上货车。

阿发半蹲在地上,旁边还蹲着一个新来的打版师(样衣制版师)和拿样品的人,面前的地上摆了8个皮质的标牌,就是缝在牛仔裤后腰上的皮质LOGO。所有人都拿眼看着阿发,在等阿发的意见。

沉默了一会儿,阿发指着“JMT MHZY”几个字母说,“这里改一下,字母一定要连起来,看着会活一点。”拿样品的人点点头,收了东西,迅速走了。

从广州向东30公里,坐40分钟大巴,就到了增城市新塘镇——全国牛仔裤第一名镇。全球每销售三条牛仔裤,就有一条来自新塘。

阿发是大墩村晨鹏服装厂最资深的打版师,在这家专门做牛仔男装的工厂,已经工作了5年。他拖着一双硕大、艳红的CROCS凉鞋,弓着背,在电脑上改着牛仔裤屁股兜上图案的设计。很快,屏幕上,雁飞状线条的两翼向下滑了几度。

除了阿发面前对着的那面墙,整间屋子都被牛仔裤填满了,那些深蓝、浅蓝、深黑、深灰等各种颜色、纹路、面料的男装牛仔挂了三面墙,两米宽的版台上也堆满了牛仔裤。几个服装设计师,也就是他们自称的打版师,像是被埋在了牛仔堆里。

有一天,一个东北老板推门进了阿发的打版间。熟悉新塘的老客户,都会习惯直接爬上楼梯,到一二层之间的夹层看货。

“7503,你们可以做到多少?”东北老板问。

“60吧。”阿发回答说。

东北老板摸着货号“7503”的那条深灰色的牛仔裤说,“洗水做得确实不错,但是你们家真的比别人家贵。”

阿发并不急着解释,先拿出几条款式相同、面料和颜色有点差异的裤子,这些会便宜5块或10块。“你看上的都是面料最好,洗水、颜色也做得最好的。”

东北老板点了点头,说句“再看看”,走了。

直接跟客户沟通,了解客户的喜好,这是阿发工作很重要的一部分。每一个客户来询货,几个打版师都会在旁陪同,尤其是客户点了自己设计的版型,心里都会暗自期待“爆版”的到来。

对于打版师来说,如果一款牛仔裤订数超过5000条,每多卖出一条裤子,他们就可以提成1毛钱。他们所期待的“爆版”,就是自己设计的裤子大卖。阿发在2009年的一次“爆版”,一个月内就卖了5万条裤子。

新塘牛仔裤一直就没有什么太知名的品牌,所谓的几个全国名牌,对于大都市的人来说,也都是闻所未闻。一旦有个叫小魔鱼的小名牌出现,满街上就会出现无数类似的牌子,小魔鬼、魔鬼魂、小费鱼?所谓的打版师打新版、出新款,也都是各家大同小异。所有产品都是主销二三线城市的批发市场,靠销量赚一些辛苦钱。开工厂的人越来越多,利润也逐渐摊薄。这种低水平不断重复的设计,一直是新塘牛仔发展的掣肘。

新塘作为牛仔裤专业镇,规模让人叹为观止。

在长三角、珠三角,遍布各种纺织服装加工的特色镇。有人把这样的小镇称为“时尚之都”,这让人依稀想起巴黎、米兰、佛罗伦萨。

但踏足新塘,才发现,它与真正的“时尚之都”相去甚远,且危机四伏:原材料上涨、资金乏力、不断上涨的人力成本、缺乏有品牌知名度的企业、设计水平低下,更为严重的是,当地付出了沉重的环境代价?这一切都让小镇步履蹒跚。而这些,恰是整个中国纺织制造业的一个缩影。

骇人的环境污染

2010年11月,某NGO组织发布一项调查,在新塘有3个采样点,被送检的底泥样本中重金属铅、铜和镉的含量均超过国家《土壤环境质量标准》,其中一个底泥样本中的镉超标128倍,而一个水样的pH值更高达11.95。

最初的洗染厂建在大墩村,污染了河流,当地村民意见极大。从2006年起,新塘镇开始大规模治理,逐渐将洗水厂、印染厂迁至新塘镇西侧西洲村的环保工业园。

不过,随着纺织产业转移到西洲村,这里的污染也越来越受到关注。绿色和平水污染治理主任赵琰说:“新塘牛仔产业最早从大墩村开始,但现在西洲取代大墩,成为污染投诉最多的地方。”

1996年的西洲村还土地肥沃,果树成林,是有名的鱼米之乡。而16年后的今天,西洲村几乎看不到农耕景象,取而代之的是工业园、油库、发电厂和污水处理厂。

在这些企业里工作的工人健康也令人忧虑。这些年轻人几乎百分之百来自外省,本地人宁可做2000元更累的活,也不愿意做一个“危险”的工作。新塘镇户籍人口22万,而外来人口就达50多万。

在海洋洗水厂做工的杨明(化名),半年前还在浙江丽水的一家锁厂打工,工资每月只有2000元,他接到在新塘老乡的电话,说这里工资高,每月5000元。

“到洗水厂干了两个月才知道,印染、洗染厂里的工序要大量使用化学制剂,当地人告诉我,在这个行业做久的人生不出孩子。”杨明说。

杨明在厂里做的虽然是压皱这道工序,但是各个工序的人其实都在同一个空间内工作,另外一个工序,当地人称为“喷马骝”就是在衣服上喷射高锰酸钾溶液,将牛仔做旧。有时要先喷后压皱,有时先压皱后喷,两个工序的人就挨着工作。对于这种对人体有害的物质,工人根本毫无防护。

在新塘镇,当地流行的一种说法是:“解决不了污染问题,在新塘送你一栋楼都千万别要!”新塘的高污染已经危及到广州市三分之一市民的饮用水安全。更为严重的是,被污染的水体沿江而下,已威胁到临近及下游的东莞、深圳的饮用水安全。

时尚后的环境殇

到底多少种有害物质会侵害身体,没人跟杨明讲过,这更增加了他的恐惧。

而厂里招进的工人,不签合同,没有保障。

从工厂排出的污水中充满了牛仔裤布绒,缠住了管道阀门。很多洗漂厂的污水直接排进水沟,最后流入东江。而东江则是广州数百万人的饮用水源。

16年前,董耀明(化名)还经常到家乡这条名叫东江的河流游泳。但自从有个香港老板在这里开了个最大的漂染厂以后,河里的水就开始慢慢变质。现在,新塘靠打鱼为生的人几乎消失。

董耀明记得,16年前,他除了可以带女朋友到东江去游泳外,还在洗水厂里见识到了当时相当新潮的服装——牛仔裤是怎么做出来的:“那个时候的生活很幸福啊!下了班就和女朋友去江边,吹着风,谈着情,有时候还可以到江里去游泳。但是现在,就算你给我钱叫我下水我都不干。”

说到这里,董耀明很热心地表示要开摩托车带我到河边去看看。伴随着发动机的低鸣,董耀明说:“现在新塘的牛仔洗水厂多如牛毛。镇政府去年花大力气整顿了一次,拆迁了80家左右的洗水厂到新建的‘新洲环保工业园’。但是小的厂太多了,他们哪里会处理污水,都是私自排到河涌里。假如前几天不下雨的话,你会发现河水就是蓝黑色的。”

经过泥紫桥,董耀明停下车,指着距离桥边20米的一条沉船说:“它在这里已经搁浅了至少5年。最初它是渔船,现在没有鱼了,船沉在这里也没人管。”我发现,岸边堆积了不少蓝色的绒布堆,就像家用洗衣机里滤网里的沉积物一样。下过雨后,蓝色染料流过的痕迹清晰地印在河涌边。近乎黑色的河水从沉船的尾部绕出来,缓慢地向南流入东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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